中国海洋大学电子版 - 第2006期(2018年3月8日) - 第03版:观点      语音播报
 

人们都在低头生活,他却抬头看见了UFO

作者:杨依依





  像我这样的人,看电影从来只图一乐,欢天喜地比悲伤沉重要好,科幻动作比还原现实要好,戏剧冲突比平淡无波要好,既不了解过去,也不感念现在,所谓的思考都是很后面的事了。
  此前我并不了解贾樟柯,也没看过他的作品,只是在朋友的推荐下看了影片《三峡好人》。庆幸我看了,似乎我不喜欢的元素它都占了,但不妨碍我欣赏这部电影,因为城市在时代的高歌猛进中沦陷,它却选择记录下一种真实的生活和一群实实在在活着的人。人实在是善于遗忘的族群,所以需要电影替我们铭记,我大概会把贾科长的其他电影都找来看看。
  我只能写出关于 《三峡好人》的一星半点,但这部电影值得每个中国人细细品味。
  无可奈何花落去影片开头,仿佛“清明上河图”徐徐展开,在舒缓又厚重的配乐中,镜头慢慢地移动,拍摄了船上流民的众生相,构设了底层人物的总体印象。电影以冷静的镜头,演绎了底层世界的原生态图景,用缓慢的节奏,以外来者的视角,以韩三明和沈红的寻找身影为切入点,展开了婚姻选择和自尊维护的故事。故事略显沉闷,充斥着烟酒茶糖的生活底色。
  影片主要由两条线索组成:一是矿工韩三明来奉节寻找十六年未见的前妻麻幺妹,二是护士沈红来奉节寻找有名无实的丈夫郭斌。毫无交集的两人在冥冥之中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故事的结局一个是重新拾起,一个是重重放下。
  除了韩三明和沈红的婚姻家庭故事,还有中年妇女和断臂老王的夫妻分离故事,这些人对命运和婚姻的选择,有意识间杂着无意识。他们的婚姻悲剧不是来自个人的性格与个人的选择,而是缘自贫穷和自身的无权状态。甚至可以说,他们是被外部世界压垮的人。
  有意思的是,当沈红和丈夫摊牌决意了断之时,我在她脸上看到了兼有少女和妇人的神色,那是一个人在不认命和认命之间的表情。
  可说到底,木讷如他,倔强如她,都无非是时代洪流中无可奈何的个体,生活自会如实降伏野性难驯的每一位,对此,我们无法有所抱怨,甚至也不能说“不”。最后,命运给他们什么,他们就承受什么,命运拿走什么,他们也无力计较。
  影片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苦心孤诣,以最平凡普通的人物,最其貌不扬的建筑,替马不停蹄的城市留存乡土文明的最后痕迹。在巨大的个人无法抵抗的变迁中,依然保有命悬一线却努力活下去的勇气。
  在《青铜时代》里王小波说,“人仅仅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诗意的世界”,这句话真让那时心浮气躁的我心中一静。而我透过这部极度现实的电影,似乎感受到贾科长在生活粗砺表相下所诉说的一种深远而踏实的诗意。
  真实是镜头的最高道德2006年《三峡好人》上映,门可罗雀;同时上映的张艺谋的《满城尽带黄金甲》,门庭若市。
  贾樟柯当时说:“我很好奇,我想看看在这样一个崇拜黄金的时代,有谁还关心‘好人’。”
  我一下子想到毛姆那句著名的话:“满地都是六便士,他却抬头看到了月亮。”
  显然,关心黄金的要多,哪怕十多年后的今天。
  但也显然,《三峡好人》后世流芳,《满城尽带黄金甲》泯于影史。“一个两千多年的城市,两年就把它拆了。”片中这句台词应了陆游《楚城》里的一句诗“一千五百年间事,惟有滩声似旧时”。而一边拆迁,一边却考古保护又充满了讽刺意味。
  国人安土重迁的传统和新时代建设的国家政策是否有过矛盾,我们不得而知,可多少一笔勾销的故事里,潜藏着公共梦想对个人生活粗暴的撕裂与覆盖。影片中所呈现的古城拆迁,没有虚假的口号与豪情,也没有敲锣打鼓的欢送,我们看到城市满目疮痍,人们无所适从。
  废墟的断壁残垣和破败肮脏的环境,与底层生活的艰难紊乱互为镜像,与平凡男女千孔百疮的婚姻感情丝丝入扣。三峡人牺牲的不仅是家园,更是文化和情感。
  所有受到政策影响的三峡人都在“失去”中迷茫,在“寻找”中失落。于是我们看到,那些在烈日炙烤下和破败建筑物上不停劳作的民工;那些因家园变迁、无所事事,可以因为五十块钱去拼命的年轻人;那些薪酬很低、即将远赴广东打工或者山西挖煤的工人。
  影片最叩击心灵的就是类似纪录片似的真实,那种真实不是无意义的琐碎日常的堆砌,而是暗示主人公命运的巧妙细节的串联;那种真实虽然不是你我所亲身经历的生活,却是我们所能想到的中国大地上确凿发生的场景。
  而在真实之外,飞碟、火箭、玩游戏机的脸谱刘关张、走钢索的人这些超现实元素,看似荒诞,却并没有因词害意,无论是映照还是象征,现实还是超现实,它们都叩问以三峡为代表的中国社会变迁,都在追寻难舍难离的故土情怀。
  天地之大,何处可安贾樟柯说起决心拍摄这部电影的契机,是在奉节,看见一个男人当街炒菜,背后是滔滔江水,万丈深谷。那种在生活的边缘像纪念碑一样矗立、又像羔羊一样温柔的气度,一下子就打动了他。
  一个城市的历史情感溯源,都是由无数小人物的悲欢多舛组成的。贾樟柯对于人本身和其所处时代缩影的关注就是为了切切实实地告诉大众:我们身边永远有这样的一群人,他们真实地存在,真切地生活。
  一群在生命的洪流里全无分量的小人物,他们败得摧枯拉朽,但却自有尊严。《三峡好人》让我清楚看到人之为人的“卑微”与人之为人的 “尊严”,可以说,每一帧画面都是注脚。
  它是现今中国的一个缩影,这世上过去有,现在有,将来也会有无数个韩三明和沈红,他们努力生活,都曾奋力要从庸常的土壤中开出花来。
  对于这样的人生我只能静静观看,但如果他们需要掌声,我会毫不犹豫地给出掌声。
  在这片土地上,无论是三峡好人,还是在城市挣扎的你我,感情都是共通的,很多人有些抵触这样高度还原生活本貌的电影,这源自人们对于现实生活的回避。有太多忌惮和不满,于是他们想扭头不看,充耳不闻。但好在,这是电影,我们可以从别人的故事里抽身而出,然后发现人间岁月如流,一如既往,没有生离也没有死别。
  一个人身上饱满的幸福感和踏实的归属感,总是扎根在乡土,得益于自然。它足够给予你一颗透明的心灵和会流泪的眼睛。愿你,既有走得出的世界,也有回得去的家乡;既可良驹宝马,又可温酒煮茶,亦可月落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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